
乾隆年间,浙江绍兴人王培铸金榜题名,考中进士。就在他准备去翰林院报到时,家里却接连死了八位长辈。按照大清律例,他只能回乡守孝。这一守,就是整整二十四年。
三十一岁那年,王培铸考中二甲进士。
吏部的任命文书还没发下来,老家绍兴的加急家书先到了:生母郑氏病故。
大清律例规定,汉人官员遇到父母丧事,必须立刻辞官回乡,守制二十七个月,这叫“丁忧”。
丁忧期间的规矩极严:不能当官,不能穿丝绸,不能饮酒作乐,不能参加科举,连夫妻同房都在严禁之列。一旦违规,轻则革职,重则流放。
王培铸收拾行李,向吏部递了辞呈,回绍兴老家穿上了粗布麻衣。
王家是绍兴首富,家里有钱,但人丁单薄。王培铸的父亲王穑文总觉得儿子太少,家业没人继承。
原配郑氏刚死了一年多,王穑文就把儿子叫到跟前:“你母亲走得早,我打算再娶一房,多生几个男丁。”
王培铸穿着一身孝服,只能磕头:“全凭父亲做主。”
王穑文火速续弦,娶了年轻的寿氏。
寿氏过门不到一年,暴病身亡。
按照大清礼法,继母也是母。王培铸的守孝期,自动续费三年。他只能向吏部递交文书,说明情况,继续留在家中。
王培铸没说什么,继续穿着丧服,每天在灵堂前烧纸。
王穑文不信邪,为了生儿子,又托媒人说亲,娶了孙氏。
孙氏命也不硬,进门没多久,又死了。
王培铸的守孝期,再次增加三年。吏部的官员收到王培铸的文书,只能在他的档案上继续画圈。
连续丧妻,王穑文受不了这个打击,抑郁成疾,躺在床上没熬过冬天,两腿一蹬也死了。
父亲死了,这是大丧。王培铸连一天官都没当上,直接迎来了第四次丁忧。
十二年过去了。王培铸从三十一岁的青年,熬成了四十三岁的中年人。他的丧服穿到包浆,吏部的档案上,他的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两个字:丁忧。
王培铸以为,父亲死了,这下总该熬出头了。
但他忘了,王家还有个精明的老太太——他的祖母杜氏。
王培铸的叔叔王酉俊一直没有儿子。在清代,如果一房没有男丁,死后家产就会被同宗族的人合法瓜分,这叫“吃绝户”。
族里的亲戚们早就盯着王酉俊名下的几百亩良田和几处大宅院,就等他一死,便上门抢夺。
杜氏眼看小儿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怕家产落入外人手里,把王培铸叫到跟前。
“你叔叔没后,族里那些人眼睛都盯着他的家产。”杜氏敲着拐杖说道,“你过继过去,给他当嗣子。肥水不流外人田,这王家的产业,只能姓王。”
王培铸跪在地上,磕头答应:“孙儿遵命。”
过继之后,王培铸在宗法上就成了叔叔的亲儿子。
没过多久,叔叔的原配连氏死了。嗣母去世,守孝三年。
王培铸再次向吏部递交丁忧文书。
叔叔耐不住寂寞,续弦娶了木氏。木氏进门没几年,也死了。继嗣母去世,再守孝三年。
紧接着,叔叔王酉俊病死。嗣父去世,继续守孝三年。
最后,一手策划了这场过继的祖母杜氏,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祖母去世,按例又要守孝。
八位长辈,像排队一样接连去世。
整整二十四年,王培铸的青春全部耗在了灵堂里。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磕头、烧纸、穿麻衣。
他看着同榜的进士们在朝廷里升官发财,有的当了知府,有的进了内阁。而他,只能在绍兴老家的院子里,听着和尚道士念经。
当第八个丁忧期满时,王培铸已经五十五岁了。
他脱下穿了二十四年的丧服,换上常服。此时,乾隆皇帝已经驾崩,嘉庆皇帝坐上了龙椅。
王培铸连环丁忧二十四年的事,惊动了朝野。
吏部尚书把他的履历递到御前。嘉庆皇帝看了,大为震惊。在大清朝,能把孝道守到这个份上的,简直是活化石。
嘉庆帝下旨,在紫禁城亲自接见王培铸。
大殿上,嘉庆帝看着两鬓斑白的王培铸,说道:“你守孝二十四年,未曾有一日逾矩,实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朕决定破格赐你官职,留在京城效力。”
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皇恩,砸在了王培铸的头上。
王培铸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“草民叩谢皇恩。”王培铸抬起头,语气平静,“但草民年老体弱,精力不济,实在无法胜任官职,恳请皇上恩准草民回乡。”
嘉庆帝没有勉强,挥挥手放王培铸回了绍兴。
王培铸不是身体不行,他是彻底看透了。
二十四年的守孝,让他看清了封建礼法。
父亲为了生儿子不断娶妻,祖母为了保家产强行过继。长辈们的私欲,加上朝廷严苛的丁忧制度,硬生生剥夺了他二十四年的自由。
当官,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规矩绑架。今天守孝,明天可能就会因为说错一句话被砍头。他不想再被任何人、任何制度摆布。
回到绍兴后,王培铸接手了父亲和叔叔留下的庞大遗产。
他不再碰四书五经,也不再结交官场中人。他拿着本钱,转身投入商海,开始经营丝绸和茶叶生意。
没有了官场的束缚,王培铸的头脑在商界如鱼得水。
短短几年,他把王家的产业翻了几倍,成了绍兴当地名副其实的巨富。
那个在官场门外徘徊了二十四年的倒霉蛋,最终在商海里找到了真正的自由。
王培铸活到了八十二岁,无疾而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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